2026年1月3日,美国总统特朗普派兵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,引发一个热词——“唐罗主义”。
“唐罗主义”一词源于“门罗主义”(Monroe Doctrine),是由美国总统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提出,用以描述其政府对西半球外交政策的调整。该术语将特朗普的名字“唐”(Don)与“门罗主义”结合,意在强调其政策相较于传统“门罗主义”的超越与强化。
从“门罗主义”到“唐罗主义”的变化,变的是美国的行事方式和外交辞令,不变的是帝国扩张的本质。
回溯美国成立至今250年的历史,便会发现美国始终是在大陆帝国、海外帝国、隐性帝国、单边霸权帝国等不同形态的帝国主义之间,根据时代条件与自身实力灵活调整,扩张与霸权诉求贯穿美国的发展史。

▲1月3日,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拉卡洛塔机场升起浓烟。新华社/美联
美国的成长史就是一部扩张史
美国的国家成长史,本质上就是一部脉络清晰、手段强硬的扩张史。
1776年独立之初,美国是一个仅立足于北美东海岸,领土面积不足90万平方公里的新生共和国。它迅速将“国家生存安全”与“地理空间扩展”深度绑定,将领土扩张上升为不可动摇的国家核心战略。
1803年,美国以每英亩约3美分的低价,从拿破仑手中购得路易斯安那地区,领土瞬间扩大近一倍,从密西西比河以东延伸至落基山脉,为后续的“西进运动”奠定了坚实基础。
而“西进运动”并非简单的领土迁徙,更是一场伴随着暴力与掠夺的殖民扩张——美国政府通过颁布《宅地法》等政策,鼓励东部居民向西部迁徙,同时动用军队对印第安部落发动了上百次战争,通过屠杀、驱赶、强制迁移等极端手段,夺取了印第安人超过2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。据史料记载,19世纪初美国境内的印第安人约有500万,到19世纪末仅剩下不到25万。
“门罗主义”的出台,更是将这种扩张逻辑从本土延伸至整个西半球。
1823年,美国总统门罗在国情咨文中提出“门罗主义”,表面上看似是拒绝欧洲列强干涉美洲事务、强调美洲国家自保的宣言,但其内核恰恰相反。它绝非“美国不干预世界”的孤立承诺,而是一份划定势力范围的霸权宣言——核心诉求是“欧洲势力退出美洲,美洲事务由美国说了算”。
实际上,从这一主义诞生之日起,美国就已将整个西半球视为自己的“后花园”与专属势力范围,为后续干预拉美各国事务、建立区域霸权埋下了伏笔。它反对的从来不是“帝国”这种霸权形态,而是其他帝国染指自己的势力范围。
换言之,“门罗主义”是美国早期帝国意识觉醒的起点,它标志着美国的扩张战略正式从本土走向区域。
自此之后,在“昭昭天命”的旗帜下,美国于1846年发动了美墨战争。1848年,美墨两国签订《瓜达卢佩—伊达尔戈条约》,墨西哥被迫将今天的加利福尼亚、德克萨斯、新墨西哥等大片土地割让给美国,领土面积瞬间减少了近一半。
到19世纪末,美国完成了大陆范围内的扩张,领土面积达到937万平方公里,成为北美地区无可争议的霸主。
接下来如何扩张?答案不言自明——建立海外帝国。
1898年2月15日,美国海军战列舰“缅因号”在古巴哈瓦那港突然发生爆炸;当年4月25日美国正式向西班牙宣战;12月10日,美西两国签订《巴黎和约》,西班牙被迫将古巴、波多黎各、关岛等殖民地割让给美国,同时将菲律宾群岛以200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美国。通过这场战争,美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个拥有全球殖民地的海外帝国,正式跻身世界豪强之列。

▲这是2025年3月19日拍摄的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的景色。记者 赵丁喆 摄/新华社
从罗斯福到特朗普:大棒一直在手
在这一从大陆帝国全面转向海外帝国的关键节点,西奥多·罗斯福登上了历史舞台。
罗斯福从不掩饰自己的帝国野心,更不回避“帝国”这一标签,反而将其视为美国的荣耀与责任。“说话要温和,但手里要拿着大棒”,这是他最核心的外交理念。
1903年,美国为了修建巴拿马运河,暗中支持巴拿马脱离哥伦比亚独立,随后与巴拿马签订不平等条约,获得了巴拿马运河区的永久控制权,将其变成了美国的“国中之国”,特朗普宣称要收回巴拿马运河,就是以此为基础;1906年,美国以“维护秩序”为名,出兵占领古巴,而今特朗普持续把颠覆古巴政权当作目标之一。
一战之后,美国迎来了一段特殊时期。当时美国国内出现了一股反战与孤立的思潮,“让美国回归美国”的声音四起。在这种社会氛围下,美国未能加入威尔逊总统一手设计的国联。于是,不少人将这一时期定义为美国的“孤立主义时期”,但细究历史便会发现,这段“孤立”既短暂又极不彻底,是美国历史上的另类时期、特殊时期,而非主流。
二战后,美国凭借其无可匹敌的经济、军事与科技实力,成为全球霸主,彻底抛弃了“孤立主义”,推行全球扩张与霸权战略,建立了以美国为核心的全球体系。但随着冷战的结束、多极化趋势的兴起,美国的全球霸权开始面临挑战。
2016年,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,其推行的“美国优先”政策与单边主义外交,呈现出一种全新的“帝国回归”姿态,而“唐罗主义”的提出,更是将这种姿态推向了极致。
与“门罗主义”相比,“唐罗主义”更加直白、更加崇尚武力。
首先,“唐罗主义”具有直白的利益导向。特朗普政府摒弃了以往以民主、人权为幌子的外交话术,转而公开宣称以夺取委内瑞拉石油资源、确立美国在西半球的霸权为直接目标,奉行“强权即公理”的原则。
其次,“唐罗主义”的本质是单边主义与强权政治。在特朗普的世界里,美国的行动无需理会国际法与联合国宪章,武力即可。美国通过军事干预来实现政治目标,如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,严重冲击了多边国际体系。
另外,“唐罗主义”加速国际秩序的瓦解,进而加剧全球的地缘政治对抗风险,助推各国寻求多元化的合作路径。

▲2025年1月20日,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第一资本体育馆,美国总统特朗普展示其签署的行政令。记者 吴晓凌 摄/新华社
帝国终究是一场幻梦
透过表象看本质,特朗普推行的“唐罗主义”,看似是对“门罗主义”的升级,但背后的逻辑却存在着严重的历史错位。
一言以蔽之,当今不是帝国时代,重建帝国终究是一场幻梦。
特朗普不信奉多边制度,也不擅长维系联盟体系。他推崇的是强人政治、交易逻辑与威慑手段,这种执政思路,与其说契合冷战后美国的全球战略,不如说更接近一百多年前西奥多·罗斯福的单边霸权逻辑。
但核心问题在于,特朗普试图复刻的,是一个早已消亡的帝国时代。今天的世界格局与罗斯福时代、门罗时代早已截然不同,美国早已不具备推行单边霸权帝国的现实条件。
当年的帝国时代,无论是门罗时期还是罗斯福时期,国际体系制度化程度低,全球格局呈现出列强争霸的态势,那时候盛行划分势力范围,盛行“黑屋政治”,大国可以决定小国的命运。而今,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是国际秩序的基础,尊重领土与主权完整的观念深入人心,各国高度相互依赖,技术产业链交织缠绕,利益深度绑定,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关起门来自己过,实力强大美国亦是如此。
更现实的制约在于,美国如今面对的不再是弱小分散的对手,而是具备强大竞争力的结构性对手与多中心并存的世界格局。随着中国、俄罗斯、欧盟、印度等国家与地区的崛起,全球多极化趋势日益明显,美国的全球霸权开始面临全方位的挑战,再也无法像冷战后那样独霸全球。
更重要的是,随着特朗普要吞并格陵兰岛,处理俄乌问题引发欧洲不满,传统欧洲盟友对美国的信任度不断下降,美国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调动盟友资源推行其全球战略。
因此,特朗普期待的帝国主义做派和逻辑,注定是幻梦一场,它是一种历史错位的怀旧式冲动。他渴望重现罗斯福时代的帝国荣光,试图通过“美国优先”与“唐罗主义”,回到霸权时代,但现实给予他的,是一个既无法被简单统治、也无法被随意退出的复杂世界。这种怀旧式冲动,不仅无法解决美国面临的国内与国际困境,反而会加剧美国的全球孤立,加速其霸权的衰落。
道理很简单,帝国不是靠主观意志力就能复刻的。今天的美国,虽然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,但早已不具备推行单边霸权的现实条件。全球多极化趋势不可逆转,各国相互依赖的格局无法打破,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。
美国可以根据现实需求不断调整对外战略的姿态,可以从“显性帝国”转向“隐性帝国”,但想要回到那个“美国一拍桌子,世界就俯首帖耳”的霸权时代,已然是不可能的奢望。这无关意识形态的分歧,也无关某个领导人的个人意志,而是由当下的时代结构、全球格局与现实条件所决定的必然结局。
美国唯有顺应时代潮流,放弃单边霸权思维,融入全球多极化格局,才能避免被时代淘汰的命运。否则,一味沉迷于帝国怀旧,推行单边主义与霸权政策,最终只会加速自身的衰落,被世界所孤立。
(作者系浙江外国语学院美国研究中心主任)

